一句话
**机器那边已经把答案交给了 Lean 检查器并编译通过,人类这边还停在「看不懂但好像是对的」。**同一天冒出来的两份证明,一份用 Claude 写、只有 Lean 代码没有论文;一份纯人工、写了 12 年、被提前三周拿出来发。两件事撞在一起,比任何一份单独看都更能说明 2026 年 11 月的数学界处在什么位置。
图源:TechCrunch 报道配图(Getty Images)
同一天,两份证明
11 月 20 日,Anthropic 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在自己站点发了一份四页说明(alpo.ge/remark.pdf),开头第一句是:
I believe I have, working with Claude, discovered a proof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
黎曼猜想 1859 年提出,是克雷数学研究所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它说的是黎曼 ζ 函数所有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等于 1/2——换个说法:素数出现的密度里藏着一条精确的规律,而这条规律的误差项被牢牢卡住。一百六十多年里没人证出来。如果成立,素数分布的很多「估计」会直接变成「定理」。
Alpöge 这份不只声称解决了原始版本。按他的说法,方法「轻松地推得更远」,把**广义黎曼猜想(GRH)**也一并解决了,而且他预期再给点时间,扩展黎曼猜想也能拿下。
同一天晚上,斯坦福教授 Ravi Vakil 发了一则标题里带「Hurried(匆忙)」的公告,提前公开了斯坦福博士后 Alessandro Masullo 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草稿,论文名是《The Music of the Primes》。他的说明里有一句被反复引用:
It is all human, with no AI.
两个人都选了同一天。这不是巧合,后面会说。
图源:simonwillison.net/2026/Nov/20
那份证明只有 Lean,没有论文
最反常的地方不是「AI 证明了什么」,而是交付形态。
正常流程是:写论文 → 贴 arXiv → 同行读 → 挑错 → 改 → 几年后大家接受。Alpöge 跳过了中间全部环节,只交了一样东西:Lean 形式化代码。
Lean 是个定理证明器。你把数学论证写成代码,编译器检查每一步是否严格遵循公理和已证结论,通不过就编不过。它给出的是「这个论证在逻辑上没有洞」,而不是「这个论证有意义、可理解、可推广」。
他在说明里解释了为什么这么交:论证「现在极其长」,完整写出来会是一份巨大且没人读得下去的文档。他也不愿意贴一份「slop」。他原话里提到,自己写着玩的时候已经写到 25 万页以上,Claude 把这份东西戏称为 GRH 的「书」(book)。
所以最终交付是一个压缩包,分成 14 卷:alpo.ge/lean.tar.gz.part01 到 part14。第一页的脚注就是把它们列出来。
他还有一句自我定位,比任何吹捧都诚实:
我是在还没有掌握它周边一大片数学的情况下,就把一个完整论证呈现给世界的。
图源:alpo.ge/remark.pdf
「编译通过」证明了什么,没证明什么
这是整件事最容易被误读的一格。
它证明了的:论证可以被机器逐行核对。据 TechCrunch 报道,MIT 数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等几位参与者在 Lean 社区的 Zulip 讨论里确认,Alpöge 的解法能成功编译。一个 25 万页级别的论证能编过,本身就是极强的一致性信号——这条路上几乎不允许有「大概对」的步骤。
它没证明的:那份论证对不对应数学界理解的黎曼猜想,以及有没有人真的看懂。形式化只能保证「从公理到你写的陈述,推导无误」,它不能保证你形式化的那个陈述就是大家说的那个猜想;也不能保证论证没有绕开某个隐含假设(Alpöge 声称是 without assumptions,但这本身也要人核)。
数学界的实时反应可以直接看:Lean 社区在当天就开了一个帖子,标题就叫「Discussion: Alpöge Proves the Riemann Hypothesis」。里面已经在做的事不是「膜拜」,而是把这份证明拆成可维护的代码——有人在分片重构、有人在跑 -DwarningsAsError=true 检查、有人开了 PR 把某个文件从八千多行压到四十五行。这就是数学界消化 AI 证明的真实样子:先让它工程化,才谈得上理解。
图源:leanprover.zulipchat.com,「Discussion: Alpöge Proves the Riemann Hypothesis」帖
人类那份:12 年,一次 AI 都没用
Masullo 那份的分量不该被「AI 证明」的新闻盖过去。
Vakil 的公告里写得很清楚:Brian Conrad 已经仔细看了几个月,给了大量反馈,正在并入,「到目前为止看起来不错」;原本的计划是把 Masullo 请到斯坦福待一年打磨文字,跑够同行再宣布。现在改成直接放草稿——因为另一份声明先出来了,再压着就不合适。
Masullo 自己在前言里写了这是他 12 年的工作。他还写了一句几乎是冲着这个时代说的:
如果这份工作要对任何一位被当下气候的节奏与语气弄到灰心的数学家用一句话: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活得好好的。我们哪儿也不去。
但这个故事同样没有干净的结局。公告发出约八小时后,Vakil 补充说有读者发现了问题,其中一部分问题是用 AI 模型辅助检查出来的。也就是说:人类那份同样在公开环境下被拆、被挑,而且挑错的工具本身也是 AI。
为什么两件事撞在一起
Alpöge 自己在说明里承认了时机问题:
The precise timing is horrible.(时机糟透了。)
他上周日深夜才把论证跑通,当晚给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发消息,措辞是「假设我要是……」,然后商量怎么公布。他提到这件事从童年起就是他的「圣物」,也承认「如果我再多等下去,我简直活不下去」。
时间线更值得看。他文档里那份粗略时间表从 10 月 6 日(Stepanov 行列式)排到 11 月 16 日(GRH),跨度大约六周。同期他还和 NYU 的 Tristan Buckmaster 发了另一份 AI 辅助证明,声称解决了带无外力条件的 3D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有限时间爆破——那是很多人认为的「真版本」,据称补上了 OpenAI 九月那份方案里一个有争议的漏洞。
而这一切落在 Anthropic 上市那一周。所以「AI 公司员工在 IPO 周宣布解决千禧年难题」这件事本身就会招来怀疑,不管论证对不对。Alpöge 在说明里专门写了一段回应这种「愤世嫉俗的解读」,说它是假的。
对普通人的意义
这件事对不用 Lean、不研究素数的人,也有三条能拿走的东西:
- 「AI 能证明定理」这句话现在需要加限定词。准确说法是:AI 能在几个月内参与产出可机器校验的长论证,但人类理解与同行接受仍然是另一条更慢的流水线。前者以周计,后者以年计。
- 形式化会成为新的信任格式。当论证长到没人愿意读完时,「找个检查器编一遍」比「找个权威签名」更可操作。代价是:编过了也不代表有人懂,理解这件事被彻底外包了。
- 两边都在用 AI,只是用法不同。人类那份是纯人工写、但被 AI 辅助挑错;AI 那份是 AI 参与写、被人类工程化。真正的分野不是「用不用 AI」,而是「谁对正确性负责」。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两份都还没被验证为正确。Alpöge 那份编过了但没人读懂;Masullo 那份没进 Lean,读者已经找到问题。今天最诚实的结论是「数学界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不是「黎曼猜想解决了」。
图源:alpo.ge/remark.pdf 第 4 页
数据来源
- Levent Alpöge 说明文档
alpo.ge/remark.pdf(2026-11-20,4 页),含本人声明、25 万页「书」的自述、10/6–11/16 时间表与 14 卷 Lean 压缩包链接 - TechCrunch:AI claimed a solution to the 167-year-old Riemann hypothesis — and a human did, too(Tim Fernholz,2026-11-20),含 Andrew Sutherland 等人编译确认、Zulip 讨论、Masullo 与 Vakil 的公告原文
- Ravi Vakil 公告 Hurried Announcement: Alessandro Masullo GRH(2026-11-20),经 Simon Willison 博客摘录
- Simon Willison 博客 2026-11-20 条目,并列摘录 Alpöge 与 Vakil 两段原始声明
- Lean 社区 Zulip(leanprover.zulipchat.com)「Discussion: Alpöge Proves the Riemann Hypothesis」与「Formalising Masullo’s proof of GRH」两个公开帖
- 截至发稿,两份证明均未经数学界正式确认;Alpöge 的 Lean 形式化已通过编译,Masullo 的草稿已被读者提出问题